2021-12-16
我抱着同学的抱枕走在老家的路上,迎面而来的是老家河上的桥。我是第二次见到这老家的新桥,之前的桥早已成为危桥,桥下的河常年枯水,但据说涨水时能漫过桥面。现在的新桥造成了旅游景点的样式,桥旁有一体的木色栏杆,桥身与沿河走道连为一体。桥面也是做成木板质感的塑料,完全不能过车。
过了桥,我右转进了同学的店面。店里没有人,空空荡荡的,不像一个门面反倒像个小房间。左手边是一张床,我把抱枕放在床上,抱枕上的布箍便掉了下来。这抱枕分为三部分:抱在怀里的枕头、套在枕头上的布箍,以及坐在布箍上的猴子玩偶。我把布箍套了回去,又让猴子玩偶坐在了枕上。玩偶不乖,我放了两次才让它坐定,随后便离开了店面。
甫一出门便听到鼓声。那鼓声远远传来,明晰而又齐整。每一棰中,不显然地蕴含多少力量,但一棰一棰力量均匀,绵延在那距离的鼓声中,棰出一种安静旷远。鼓是个喧闹的东西,城里的腰鼓队是要敲锣的,架子鼓的鼓手是要配摇滚的,像这样安静的鼓声,我是第一次听见。
我在沿河走道上向前走,向着老家的方向,也向着那鼓声的方向。我手里端着的是泥土与肥料,装在那种时下流行的自热饭的塑料盘子里,全部装在冲着我的放饭的那一格,朝前的放菜的那一格却是空的。泥土只有一小点,被长在其中的小苗的根须抟成球状。旁边放着一块很大的肥料,颜色如塞上燕脂(李贺是我最为憎恶的诗人,因此他的这句诗我牢牢记得), 形状是冷饮店里买来的牛奶味的雪糕砖(不过染了色),雪糕砖已经开始化了。
左边是平稳的河水。鼓声渐渐近了,虽不曾达到吵闹,却也失了安静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感,不是浑厚,而是厚重,厚而不浑。仍然是那一棰又一棰,每一棰都用了心,每一棰都是为了棰好这一棰。鼓点渐渐密集了,却从未激烈,因为鼓点虽然接近以至于重叠,却从未混杂,从未浑浊。立于鼓前的棰鼓者(用 “鼓手” 会让我想到摇滚)因此一定有一种从容,能够在或闹或静的环境中心如止水,而把每一棰,都棰出它应有的厚重。
走道随河水在我眼前突然向右折去,仿佛植物折断的茎干。水流在此湍急,冲刷对侧的河岸。鼓声也戛然而止,这里没有空谷,因此也不留余音。
转角处是一座私宅,门前的场地大如广场。沿着走道而摆放在场地边的是一盆盆的盆景,不知道花了多大工夫让它们盘曲虬结,放在用水泥抹了面的砖墩子上。一个佣人——是个老妈子——在给那盆景浇水,还只浇了两三盆罢。
场地中央立着一面大鼓,那鼓红得俗不可耐。鼓后立的就是那棰鼓者,双手各提一柄系着红飘带的鼓棰。那棰鼓者是个少年,赤着上身,脸上不现出表情,双眼凝视前方而不对焦,目光仿佛要穿透鼓面。那目光也的确穿透了鼓面。
肥料已经部分化为了紫色的浆液,雪糕砖的棱角渐渐变圆。这家的女主人走过来,她身后的河景与过桥右转处的几乎重合。
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,想用土和一下化了的肥料。那女主人也不问我要不要帮忙,就铲起那盆景的土(干的,还没浇过)往肥料上盖。她确是要帮我,但又好像急于将那肥料拌匀以使我离开,那小苗也压在土里三两下铲折了。老家已在眼前了,但我又抬头去望那棰鼓者。
棰鼓者仍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女主人突然抛了手里的动作,站起身来便要引那棰鼓者回屋。那棰鼓者如同隔绝般不闻。女主人牵了棰鼓者的手,棰鼓者才转过身来,使他的脚步循她的道。他穿不过膝盖的短裤,留下赤脚的脚印。
我就问那佣人。回答说这家里还有一个使拳脚的,将要同他在暑假的比赛里演一台。我装做去看盆景,看河景,在不经意中问那比赛的日期。问题刚一出口便觉不对,而事实也果然如此,只见那老妈子的嘴在我眼前张合,却不发出声音,我似乎向后倒去,眼前老妈子的面孔越来越远。
我躺在床上,外面天色不好,屋里是一片黑暗。我去摸枕旁的手机,给老家打电话问那比赛的时间。忽然真实的世界冲我而来,我被意识的洪流钉在原地,这才想起现在是中午,我正躺在学校寝室里的床上,五天之后要放寒假,我要到老家去过年。
约作于2020年2月7日。彼时午间所梦,下午疾书而成。